一

中华人民共和国六十六年九月五日，就是中国期货市场为二日在上海遇害的沪深三百、上证五十、中证五百开追悼会的那一天，我独在网上徘徊，遇见网民，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股指期货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他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她生前对先生极为支持的。”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从事的交易，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利润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能够支持我双向交易的就有股指期货。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三个期货新生儿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砖家叫兽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二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二日也已经两三天，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三

在三个被害的期货品种之中，沪深三百君年纪最长。市场要创新，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的其他品种，是为了中国资本市场而死的中国的青年。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五年前的时候。开始并不熟悉。直到后来，市场大发展，好多机构纷纷参与之后，才有人指着一个期货品种告诉我，说：这就是沪深三百股指期货。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平衡多空，减缓大盘波动，成交量世界第一的金融期货品种，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偏安于帝都，靠交易为生之后，她才始进入我的生命，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股市暴跌，往日的机构、大户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市场前途，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四

我在八月底，听到了要管控股指期货的事；二日下午便得到噩耗，说中金所居然自残，三个品种都要亡了，而沪深三百君即在遇害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沪深三百君，更何至于无端喋血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还有两具，是上证五十和中证五百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体上还有棍棒的伤痕。　　

但有司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五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沪深三百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妥协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但竟中弹了，从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同去的中证五百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弹，其一是手枪，立仆；同去的上证五十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击，弹从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还能坐起来，一个散户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于是死掉了。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沪深三百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沉勇而友爱的中证五百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一样沉勇而友爱的上证五十君还在医院里。当三个新生儿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舆论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

但是中外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六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七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股民竟至如此地愚昧。

我目睹中国股指期货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新生儿，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创新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期指君！

来源：利沃默门下走

财经早餐（微信号：Femorning）：每天早晨，最新鲜、最全面的财经资讯尽在财经早餐！

版权声明：若该文章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电话：13262263135，邮箱：zys@feheadline.com

亲，点击下方的“”，就可以下载最新版本的财经早餐App了！